刘泱泱
左宗棠，生于1812年，卒于1885年，他在中国近代史上扮演了举足轻重的角色，同时也是一位饱受争议的历史人物。对他的评价往往与各个历史时期的特点、政治立场以及不同个体的情感倾向紧密相连。他被誉为清王朝的“中兴名臣”，在辛亥革命党人看来却是“汉奸”，抗日战争时期则被赞为“民族的功臣”；然而，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左”倾思想的扩散直至“文革”时期，他再次遭受批判，其形象被否定或基本否定；改革开放之后，对他的评价逐渐趋于理性，主要肯定并强调了他的爱国主义思想和成就。对于左宗棠的评价究竟应如何进行？又应当如何为他确立一个公正合理的历史地位？对此，我略述己见，希望能得到众多读者的指正。
一、评价历史人物应坚持的观点和方法
秉持客观公正的基本准则，我坚信，在公正评价历史人物，如左宗棠等，我们必须在指导思想和研究方法上明确并坚守以下三点：首先，我们必须秉持历史主义的方法论。历史人物是特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并在那个时期发挥了其应有的作用。在研究和评估历史人物时，我们应将他们置于特定的历史背景中进行审视，不可用当代的标准去严苛地评判古人。对于左宗棠的评价，需紧密联系其时代背景和社会环境，审视他对那个时代重大事件的立场与行为，具体而真实地剖析他在中国近代史中的位置与影响。此外，还必须秉持全面分析的观点和方法。社会历史背景错综复杂，历史人物的思想与行为同样纷繁多样：不仅包含着不同阶段的发展演进，还呈现出多样化的特征。在评价左宗棠时，不能只侧重于某个特定阶段或某个特定方面，而忽略了其他阶段和方面。必须进行全方位的分析，多角度的考察，以免产生偏颇。再者，必须秉持唯物辩证的视角和方法。唯物辩证法阐释，在社会众多矛盾之中，必定存在一个核心矛盾。社会的本质属性主要由这一核心矛盾的主要方面所决定。随着核心矛盾的不断演进，不同的历史时期往往显现出特定的进步方向和时代潮流。同样，一个人的生命历程中，也存在一个主导和决定其发展的关键因素，并呈现出其固有的成长轨迹。对左宗棠的评价，需深入剖析其不同时期和不同领域的表现，特别关注其核心特质和演变趋势，审视他在近代中国社会主要矛盾演变过程中的所作所为及其影响，以判断其是否与时代进步的步伐相契合。
二、历史地全面地辩证地分析左宗棠
依据上述的准则与见解，我们应当从以下几个角度进行深入剖析，以此促进对左宗棠在历史上所处位置的思考。
左宗棠所处的时期，正值中国从独立封建社会向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急剧过渡的动荡年代。在这长达七十余年的生涯中，国家经历了六个方面的重大社会变革，具体包括：一是封建经济危机的显现。我国悠久的封建社会已步入其衰落阶段。显著特征为：商品经济的兴起与资本主义元素的初步显现；土地兼并现象愈发严重，导致社会生活陷入动荡与不安。清王朝的衰落表现为：经济状况恶化，流民问题日益加剧；官场与军队腐败，社会风气每况愈下。农民起义此起彼伏。左宗棠诞生次年，河南、直隶地区的林清、李文成等人领导的天理教起义爆发，起义军曾潜入京城，攻击皇宫，举国上下为之震动。湖南，左宗棠的故里，天地会领导的反清抗争活动日益增多，江华赵金龙、新宁蓝正樽、耒阳阳大鹏、新宁雷再浩以及李元发等起义接连发生。紧接着，1851年太平天国运动在广西爆发，迅速蔓延至我国大半个地区，各地民众起义，尤其是偏远地区的少数民族起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对清王朝的统治造成了严重冲击。外国资本主义势力对中国的侵略行径令人愤慨。它们先是恬不知耻地向我国倾销鸦片，严重威胁到清朝的两大支柱——军队和财政；当清朝政府下定决心禁烟时，它们竟然公然动用武力，以坚船利炮强行打开我国的大门。在左宗棠去世的那一年，西方列强先后对我国发起了三次规模庞大的侵略战争，分别是第一次鸦片战争、第二次鸦片战争以及中法战争。沙俄逐步侵占我国东北、西北广大地区，英、俄势力支持的浩罕汗国阿古柏势力侵入了我国新疆，日本也对台湾岛进行了骚扰。国家四面受敌，民族危机日益加剧。社会思潮发生转变，曾长期主导中国思想界的宋学和汉学逐渐变得空洞和繁琐，与实际严重脱节，无法为时局提供帮助。众多学子致力于学术领域的创新探索，鲜明地扬起了“经世致用”的口号。他们激烈地批判宋学的空洞与汉学的繁琐，深刻地揭示了封建晚期的黑暗与清朝的堕落，热情地倡导政治和经济体制的变革，主动投身于边疆和世界历史地理的研究，坚定地支持抵御外敌的侵略，并且开始积极倡导学习西方的先进科技。这股倡导“经世致用”的思潮，为西方学术的传入铺就了道路，并成为中国社会从传统走向近代化进程中的一个关键思想桥梁。在内外交困的形势下，受到“经世致用”思潮的激励，统治阶层内部出现了分化，其中一部分人顺应时代变迁，提出开展“洋务”运动，借鉴西方国家的某些优点以寻求自我救赎，这部分人被统称为“洋务派”。在“洋务派”官僚的引导、促进或主导下，展开了一场历时三十载的“洋务运动”。起初，这一运动以“自强”为口号，致力于军事装备的制造和军队的训练，并创立了众多军事企业；随后，在“求富”的口号引领下，其重心转向了民用工矿企业和交通运输业的兴办。“洋务运动”的初衷虽是拯救日益衰败的清朝，但客观上却推动了中国经济社会的近代化发展。
当时遭遇的这些显著的社会变革或是重大历史事件，左宗棠是如何表态的？他具体采取了哪些行动？最终的结果又是怎样的？这些问题值得我们深入剖析，准确理解。经过对左宗棠一生经历及思想的深入研究和剖析，我们发现以下情形：起初，在经济学领域，左宗棠强调农业的重要性，同时并未轻视商业，他提倡“保护商业”、“促进商业”，致力于保护和推动商品经济，尤其是在他晚年时期，他主张由商人创办工厂和矿山，支持私人资本的壮大，这对中国民族资本主义的发展起到了积极作用。再者，左宗棠对清朝的军政腐败深恶痛绝，在他担任官职期间，无论走到哪里，都竭力整顿军队和官场，倡导廉洁，消除弊端，促进利益，这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民众的负担和压迫。此外，左宗棠在壮年时期参与了镇压太平天国起义和西捻军的行动，之后又率军平定了陕甘回民的起义，在这两方面，他对民众确实有所犯过。对此，我们必须从历史的角度进行解释。在当时的时代背景下，他的爱国情怀与忠诚于君主紧密相连，他心怀天下的忧虑，致力于修补国家的裂痕，渴望清王朝能够摆脱内忧外患的困境，实现太平盛世与国力强盛。他镇压了民众的反抗，其角色从帮凶逐渐演变为祸首，职位和影响力也从微不足道变得举足轻重，与曾国藩的地位和作用存在差异；尽管他在镇压民众反抗时态度坚定，但在后续的安抚工作中也表现出色，在救济抚恤、恢复与发展生产、提倡教育等方面投入了大量的努力。此外，左宗棠始终坚决反对外来侵略，毕生致力于捍卫国家的主权和领土完整。他自幼便对国家大事保持高度关注，在鸦片战争爆发时，便积极为抵御外敌侵略出谋划策；随后，他挥师西进，统筹东南地区，既重视边塞防御，又强化海上防务，与侵略者展开了长期的斗争，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尤其是他亲自率军西征，对英俄支持的浩罕入侵者阿古柏匪帮进行讨伐，同时以武力支持与俄国的伊犁谈判，成功收复了新疆一百余万平方公里的领土，为国家民族树立了永恒的丰碑。第五，在早年，左宗棠深受贺长龄兄弟、陶澍、林则徐、魏源等人的思想熏陶，成为“经世致用”理念的坚定信仰者。他广泛涉猎各类“有用”的书籍，尤其在地理、军事、农业以及洋务等领域拥有深厚的学术功底，这些为他日后抵御外敌侵略、推动国内建设打下了坚实的知识基础。第六，作为清末洋务运动的重要推动者之一，左宗棠成就斐然，其影响力至今仍广泛深远。在洋务运动期间，他独辟蹊径，主要致力于实现国家富强，抵御外来侵略，坚守自主发展的原则，提倡“官方先行，商办继之”。显而易见，在镇压民变等六个方面，左宗棠显现出历史的局限；然而，在推动经济发展、整顿官场、抵御外敌、端正学风、开展洋务运动等多个领域，他都顺应了时代潮流，做出了显著的贡献。从历史的角度来看，他与那个时代大多数固守旧规的官员截然不同，堪称当时统治阶层中具有远见和洞察力的佼佼者，是一位成就斐然的杰出爱国人士，在中国近代史上发挥了举足轻重的积极作用。
左宗棠在中国近代历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其活跃时间跨度较长。他的一生共计七十三载。若从1852年（咸丰二年）他加入湖南巡抚幕府开始计算，那么他在政治领域的生涯已有三十三年之久。他确实是通过镇压民众起义而崭露头角。自1852年投身于平息太平天国叛乱以来，直至1873年成功平定陕甘回民起义，他参与镇压民众起义历时二十一年，这一时期几乎占据了他政治生涯的近三分之二，其罪行之重不容忽视。这恰恰是众多评论者否定左宗棠的主要理由和依据。然而，左宗棠的一生并非仅限于镇压民众起义，他的活动领域是多元化的。总体来看，左宗棠的一生事迹主要涉及四个领域，分别是：①平定民众起义；②抵御外敌、收复新疆失地；③推动洋务运动；④在政治和社会改革方面，如消除弊端、振兴利益、整顿官场、处理善后事务、建立新疆行省、改革台湾制度等。尽管左宗棠镇压起义的活动持续时间较长，但他反抗侵略的精神却贯穿了他整个职业生涯。在鸦片战争初期，他尚无任何官职，仅是一位隐居山野的私塾教师，却已开始为抵御英军侵略而策划。即便在平定民变的过程中，比如在第二次鸦片战争期间，或者在天津教案的交涉中，他也始终坚决反对外国侵略，捍卫国家的尊严。此后，他率军西进，征讨入侵的阿古柏匪帮，成功收复了新疆领土，建立了显赫的功绩。在伊犁收回的谈判过程中，他全力以赴，构筑起谈判的稳固基石，并明确表态：“我国疆域，一寸一尺不容他人觊觎。”晚年南征抗法，坚决抵制妥协求和，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仍对未能对侵略者给予严厉打击、彰显国威感到遗憾。左宗棠在推行洋务运动和实施政治社会改革方面，不仅贯穿于平定民变的斗争中，而且其影响远远超出了平定民变之后。在临终的《遗折》里，他仍旧牵挂着海军以及铁路、矿务、船炮等各项政务，旨在实现国家富强；他特别期望最高统治者能够勤奋学习，勤于处理政务；“亲近正直之人，广泛采纳忠言”；整理财政，确保军粮充足、应对时艰；“上下一心，脚踏实地”。他所创立的福州船政局、兰州织呢总局等军事与民用机构，对国家的经济民生有着积极影响，同时也促进了国家在经济、军事和社会等方面的现代化进程。他积极推动新疆省的设立，并促成台湾省的建省，加强了边防和海防的建设，这些举措对于巩固国防、维护国家统一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因此，从整体来看，左宗棠在镇压民众起义方面犯下的错误是相当严重的；然而，他在抵御外敌、收复新疆领土，推动洋务运动、促进国家经济现代化，以及实施政治社会改革、推动新疆和台湾建省等方面所做出的贡献，尤其是非常显著的。可以说，在中国近代历史中，他的功绩和过失都十分显著，尽管功与过有大小之分，但任何一方面都无法取代或遮掩另一方面。任何单方面地全盘否定或全盘接受的做法，都显得不严谨，并且与左宗棠真实的历史形象有所出入。
中国近代社会性质为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其中社会的主要矛盾集中在帝国主义与中华民族之间的冲突，以及封建主义与广大民众之间的对立。在这些矛盾中，帝国主义与中华民族之间的矛盾尤为突出。因此，近代中国人民所面临的核心任务包括：首先，抵抗外来侵略，争取民族独立与解放；其次，反抗封建主义，追求国家民主与富强，推动生产力的发展，实现经济社会的现代化。对左宗棠的评价，需深入剖析其不同时期、各领域的行为表现，同时更要在此基础上，挖掘其一生事迹的核心部分及其发展脉络，审视其在近代中国社会主要矛盾演变过程中的表现，观察其在中国近代民族解放事业中的立场与行动，判断其是否整体上与历史发展趋势相契合。唯有如此，方能得出客观公正、准确无误的结论。如前文所述，左宗棠始终坚持抵制外来侵略，捍卫国家主权与领土的完整；尤其是他指挥西征，成功收复了新疆的广袤土地，这在近代中国的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壮举，其功绩不仅属于国家，也属于民族，更将流传于后世。为了抵抗侵略，他适时调整了民族政策，与新疆各民族人民紧密团结，共同抵御敌人；在中法战争期间，他甚至将曾反清的“黑旗军”领袖刘永福尊称为“义士”，并倚重他为抗击法国的助力。他致力于国家的独立与繁荣，着力改革官场，推动经济发展，兴办洋务，吸纳西方科技，保护并利于商业，扶持私营资本，这些举措对于国家经济社会的近代化进程大有裨益。这些成就无疑是左宗棠一生事业的核心，也映射出他一生的发展轨迹。从辩证的角度来看，他的主要贡献是积极的，他始终怀揣爱国之心，紧跟历史发展的步伐，晚年同样如此。
三、左宗棠是中国近代杰出的爱国者、政治家和军事家
综合以上所述，对于左宗棠，我们可以在历史长河中赋予他这样的评价：他是我国近代一位卓越的爱国者、政治家以及军事家。
左宗棠堪称一位卓越的爱国者，这一点在他一生秉持的“心系天下”的爱国情怀中得到了充分体现。面对列强的侵略，他毫无惧色，坚决抵抗，绝无丝毫的屈膝媚外，展现出了“锐意进取，勇往直前”的民族气节。在国防思想上，他主张“海防与塞防并重”，并在实践中身体力行。他坚决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对外明确宣示“我国疆域，寸土寸金，绝不容他人觊觎”。尤其是他亲自率军收复新疆，这一壮举不仅对国家和民族作出了巨大贡献，也必将永载史册。
左宗棠堪称卓越的政治家，其卓越之处主要体现在战后重建的显著成果上，诸如安抚流离失所者、赈济灾民、整治官场、推动经济发展、倡导教育等；同时也体现在他顺应时代潮流，投身于推动中国近代化的洋务运动，并在此过程中独树一帜，做出了卓越的贡献；还体现在他成功收复新疆后，精心策划实现“长治久安”的策略，多次上奏折，坚决主张并最终实现了新疆建省；此外，在晚年，他全面规划海防，上奏请求设立专门的海防大臣，推动清政府成立了总理海军事务的衙门，实现了海军指挥权的统一；同样，他也始终关注我国宝岛台湾的安全与发展，上奏请求将福建巡抚移驻台湾，改为台湾巡抚，从而促成了台湾建省。
左宗棠被誉为一位卓越的军事家，这一评价得到了广泛认可。他起初协助曾国藩建立了湘军，随后又独立创建了楚军，一生都在战场上奔波，足迹遍布我国大半个疆域。他擅长用兵，计谋丰富，决策果断，战绩卓著，以至于有历史学家将他、韩信、李靖、岳飞并列为我国历史上四位从未败北的杰出将领。在军队建设上，他强调“军队的力量在于精锐，而精锐的关键在于将领”，“治理军队的关键在于选拔将领”。他创立的楚军与湘军有所区别，招募的兵员并非仅限于某一郡县，“挑选出来的士兵无论是来自南方还是北方，都要求身体强健”。在军队管理上，他特别注重严格的训练和严明的纪律，强调“训练”二字不可忽视，并且把“训”放在首位，认为“用兵之道，纪律当先”。在作战指挥方面，他对军情、敌势、地形都进行了精心研究，提出了正确的作战策略，稳健而进取，往往能够战胜敌人。他的“避开长围，防守后路”、“攻克一城一堡，便宜分兵把守”、“采取缓进急战，谨慎策划”等战略战术理念，在中国近代战争史上留下了辉煌的篇章。
左宗棠的历史评价，既有功绩也有瑕疵，但功绩显著，远超其过。他在近代中华民族的解放事业中贡献卓著，总体上与近代化的历史趋势保持一致。基于对中国近代社会主要矛盾演变的考量，以及民族解放和经济社会近代化任务的考虑，我们应当对左宗棠在中国近代史上的地位和所起的作用给予充分的认可和高度的评价。
(作者系本馆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