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日报记者 李韵 王笑妃
2 月 28 日,琉璃河遗址考古新成果的专家评议会在北京房山开展。今年恰好是琉璃河遗址被发现的 80 周年。在这 80 年里,考古人持续努力,逐步破译了西周燕都的文明密码:20 世纪 70 年代,考古学者首次证实了西周燕都的位置;80 年代,找到了燕都最早的主人;90 年代,廓清了燕都城的范围和规模;21 世纪初,又进一步完善了遗址的信息。记者从会上得知,近些年来,琉璃河遗址有了新的成果。这些成果为我们描绘出了三千年前北京城的模样。

琉璃河遗址出土的青铜簋 光明日报记者 李韵摄/光明图片
北京三千余年建城史的开端
琉璃河遗址位于北京房山琉璃河镇,其位置处在大石河北岸,分布的范围大概是 5.25 平方公里。学界的观点是该遗址是西周燕国的都城以及最初的封地,是北京地区在考古方面所发现的最早的城市遗迹,同时也是当前国内发掘时间最为长久、发掘规模最为宏大、发掘内涵最为丰富的西周封国,为还原周王朝“封建亲戚,以藩屏周”的这一历史图景增添了一块拼图。
记者从会上获悉,近些年来,琉璃河遗址发现了外城墙和外城壕。这明确了西周燕国具有两重城垣结构,把城址规模从之前认为的约 60 万平方米,拓展到了百万平方米以上。北京市考古研究院琉璃河遗址考古发掘项目的负责人王晶介绍说:“琉璃河遗址外城的被发现,使得我们对西周封国城市的规划设计以及布局结构的认知发生了改变。”王晶特别指出,周原遗址的城市方向和琉璃河遗址是一样的,这体现了在分封制的背景下,西周王朝有着强大的国家统治和边疆治理能力。北京联合大学党委副书记、校长雷兴山讲道:“在全国范围内,西周时期的城墙被发现的数量极少。既有内城又有外城的情况,目前仅有两个遗址,一个是作为西周王朝都城的周原遗址,另一个则是琉璃河遗址。”
2021 年,琉璃河遗址作册奂的墓中出土了一些青铜器。这些青铜器上有铭文“太保墉燕”。铭文记载了周初三公之一的召公亲自主持燕都营建。这是关于北京建城史的最早记载。“太保墉燕”中的“墉”意为筑城。它与本次新发现的外城遗迹能够相互印证。王晶告知记者,铭文中表明召公曾前往燕侯宫举行了祭祀宴享的仪式,同时对墓主人作册奂进行了封赏。这意味着召公在建设燕城之前就已经拥有了燕侯宫。因此,他们认为太保所“墉”之燕,很有很大的可能性就是近些年所发现的外城。
近年来,考古学者在琉璃河遗址发现了大型夯土建筑,还发现了深十多米的大型夯土井。成组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在迄今的西周封国中是揭露面积最大的。建筑与水井构成了西周燕国城内重要的构成要素。王晶说,大型夯土井在城内是分散分布的,这种分布可能为我们探索西周时期的城市单元提供新的视角。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指出,这种夯土井如此之深,从功能方面来看,有可能是“凌阴”建筑,也就是类似于现代的冰箱。
这座城的主人,考古研究有了新的进展。《史记·燕召公世家》提到:“从召公开始往下数九代到惠侯。”然而,其世系并不清晰。在以往的工作中,只发掘出了两座燕侯及夫人的墓葬,像燕侯墓葬的数量、位置以及它与其他贵族墓葬的排列关系等关键学术问题都不明确。近年来,琉璃河遗址考古所发现的成组大型墓葬,确定了燕侯的家族墓地。王晶介绍,从这些墓葬能够辨识出至少有 4 代燕侯家族。甚至有可能有 6 代。从这些情况来看,不仅可以大致推断出琉璃河遗址作为燕国都城的延续时间。还能够为填补燕侯世系的空白提供重要的考古依据。

琉璃河遗址出土的青铜罍 光明日报记者 李韵摄/光明图片
首次在商周考古中重建古代家族树
姓名是“奂”,其职业是“作册”,也就是书记员,性别为男,年龄大概在 40 岁到 45 岁之间,籍贯是东方,后来迁入了燕国,生活习惯是荤素搭配,饮食比较稳定,死亡的年月大约在公元前 1045 年到 1010 年左右……王晶将 M1902 墓主人的生平缓缓道来。作册奂是殷商贵族且掌握书写技能,随周初分封来到燕都。他在饮食方面延续着殷商传统,在用度上也保持着贵族待遇,葬俗等方面亦是如此。他在燕国担任重要官职,还参与了“太保墉燕”这一历史事件。
还原作册奂的生平,需要多学科研究的成果。在琉璃河遗址的考古工作里,动物考古参与其中,植物考古也参与其中,人骨考古同样参与其中,有机质残留物分析在发挥作用,铜器进行溯源,碳十四测年在进行,同位素分析也在开展,人类全基因组测序也参与其中,这些在复原古代社会的多个领域都取得了重要突破。
考古工作者用多学科分析来还原 M1902 墓主人的故事。同时,他们在城北平民墓地进行了人类全基因组测序。通过测序,重建了中国首个古代家族树。这为研究商周考古所关心的墓葬排列方式和组织结构提供了新的技术路线。这是研究古代家族关系和社会结构的重大进展。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研究员宁超称,我们借助人类全基因组高分辨率亲缘关系鉴定这一手段,构建起了一组四代家族树,进而确认了其为父系遗传家族墓地,同时还发现存在近亲结婚的现象。北京市考古研究院院长郭京宁表示,这为我们去了解当时普通平民家庭之间的社会关系究竟是怎样的,提供了考古学方面的证据。
青铜器上的斑驳铭文沉淀了三千年的时光。两重城垣见证了北京最早的建城印记。琉璃河遗址近年有考古发现,也有研究成果。“太保墉燕”等重要出土文献从不同角度证实了北京自西周时期开始的城市建设史。见证了北京从一隅之地逐渐发展为一国之都的关键转变。它是首都北京三千余年赓续不断建城史的开端。琉璃河遗址通过考古实证,使得铭文中的历史叙事能够转化为可以触摸的城墙,能够转化为可以凝视的青铜,从而为千年古都北京找到了文明的原点。
《光明日报》(2025年03月02日 04版)